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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的道与艺——由艺臻道,以道统艺

2020-08-28 08:41:34分类:品茶茶道 阅读:100

 

本文系楼宇烈教授于2014年4月16日讲座内容。 今天这个题目是几个学生社团跟我提出了很长时间,希望我来讲讲的这么一个问题——道与艺的问题,就像刚才主持同学所讲的意思。这些年来我一直倡导由道统艺,以艺臻道。其实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都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有形的、一个是无形的。或者是用一种不是很确切但可以表达的来讲,有物质文化的层面和精神文化的层面,有有形的和无形的;那么在中国我们称之为道和艺。《周易》里面(戏词)有一句话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具的器,也就是具体的、可见的、可操作的艺。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其实一样,有这两个层面。但是在中国文化中间这两者之间是统一不可分的,不仅是统一不可分的,而且着重强调:要以道统艺,由艺上升到道,而且把求道作为一个最根本的指挥。所以我有的时候这样讲,我说:道在中国文化中间具有一个特殊意义,甚至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中国传统文化从某种意义上称之为道文化不为过,中国传统文化的任务是传道、明道、行道为指挥,而且人生境界是以求道、悟道、证道为根本的。以至于各种技艺也都是以载道为内涵的,以达到这种道作为它的最终究竟。

在中国文化中有这样两个结构,道和艺两个层次,或者也称之为本和末。在中国文化中间本末概念也是非常突出强调的;我们做什么事情都首先要治本,什么是根本,然后求本,然后以本为最终的归宿。道是形而上之学,艺是形而下之学;所以道这个层面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艺这个层面的东西是我们可以操作的,是看的见的。在中国古代典籍中间,有很多地方来描述道这种状况。道家不要说了,《老子》这部书里很多地方都用了很大篇幅描述道。我想用先秦另外一部典籍《管子》,《管子》里面也有很多描述道的地方。它讲道是“口”字所不能言也,用嘴巴说不了,“目”字所不能视也,眼睛也看不到,“耳”字所不能听也,耳朵也听不到,它只能够是,用我们通俗的话来讲,道只能心领神会,它是不能通过语言、通过形象、通过声音这么来传达给大家。儒家非常强调我们学习一定要下学和上达,它把文化、我们的学习分成两个层次:一是下学、一是上达,这也相当于道与艺的关系。下学什么呢?下学人伦日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各样的礼仪、规范等等;上达什么呢?上达天道、性命这样一些抽象的道理。

那么儒家对下学、上达也有一个表述:下学可以言传,下学的东西可以通过语言表达出来,让大家能够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或者根据它的说法我们可以怎么去做,可以去行动。而上达呢,它说上达必有心悟,上达只能够通过内心的体悟,它是不能言传的。我们现在绝大部分人学呢,它是下学。由于我们现在的教育是把下学和上达是分开的、割裂的,那也就是说:学人文、科学的、特别是学哲学的,它专门去研究上达的学问,而走上极端就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空空洞洞的这些学问了。而下学呢,只是朝着自己所学的方面的技能,跟自己专业有关的知识,它和道是割裂开的。我们下学必须要上达,而上达呢也必须落实到下学,这才能结合起来,最终的目的还是要上达。我曾经写了那么几句话,作为我的一个心得,四句话不算诗,打油诗:读书学习所谓何,通晓人道明事理,开启智慧增艺能,变化气质美其身。通过学习、读书变化我们的气质,使我们人更加完美,这就是我们读书学习的目的。

在中国文化里我们学习、读书,其实都是一个目的,就是美其身。我想在这里我要纠正我们大家经常传说的一句話,可以说完全被误解了的一句话,哪句话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应该怎么来理解?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老天爷也要诛灭你,是不是我们这么来理解的,我们常常再举一句话来印证这句话: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来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其实这句话我想了半天想不通,老天爷难道那么护私吗?因为我们常常讲老天爷,天地是最大公无私的,人要向天地学习,首先要学习天地的大公无私啊,天无私府、地无私宅,這是天地最根本的品德,它能够包容。天生地养,天地养育万物完全是奉献,从来不求回报的,天地对万物没有求回报的,也不要去主宰它的。《老子》里讲的一句話:“生而不有,长而不宰”,天地对万物,是要让万物能够自由地、茁壮地生长,而不是去占有它,更不是去主宰它。

所以天地具有这么伟大的品格,它怎么会叫人说你不为了自己的私利去奋斗的話就要诛灭你?这样的天地我们还要敬畏它干嘛,我们常常形容中国一个伟大的圣人,就是说他的德配天地、德谋天地,他的品德跟天地一样伟大。所以如果说天地帮助哪些为了自己私利的人,那些不谋自己私利的人,天地就要诛灭他,你说这句话通吗,这句话通不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人不为己”的为己是什么意思?儒家的传统文化中间《论语》里有那么一句話: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所以中国历来就分成为己之学、为人之学,那么什么叫为己之学、什么叫为人之学?战国末年的荀子就做了一个诠释:为己之学,美其身也,为人之学,以为禽犊,也就是为己之学是完美自身,为人之学,是把它作为一个自己财富的象征,禽、飞禽,犊,走兽,我拥有多少禽犊来显示我的财富,当然这里财富不是物质财富,而是比喻占有了多少知识,所以荀子进一步解释什么叫为己之学美其身,这种学问是一种什么样的学问,它是入乎耳、住乎心,发乎四肢,耳朵里听进去了,留在他的心里面,然后再落实到他的四肢行动里,这是为己学、美其身的学问。为人之学者以为学问实际上是一个可供叛卖的禽犊,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四寸而已,距离很短,听进去了马上就吸收了,怎么样怎么样,以显示自己多少学问。所以中国的为己之学就是美其身,不断来提升自身的素养和品格。

所以这句话我们就清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如果不为己枉为人也。作为一个人,一定要不断完美自己、不断提升自己,否则的话天地也要诛灭你,这就对了。所以我讲我们的学问都是为己之学,因此我们一切的生活、人伦日用都是围绕这样一个目标来美其身。我们常常讲的天地人三才,我们的学问其实都是围绕天地人来做的、来探讨的,我们一切的探讨、一切的研究都是围绕天地人来作的,而研究天地最终也是为了人,如果跟人没有关系,去研究天地干什么呢?我们了解了天地,就是让人能够更好地参与天地变化,去跟天地达到一个最和谐状态,让我们的生命能够生生不息。所以世界上的学问都是围绕这三个方面展开,而对天地的研究最终也是为了人类,但为了人类并不是让人类凌驾于天地之上、去支配天地、去控制天地、去改造天地,不是这样的。

这里我要先纠正一个我们通常的认识,我们常常讲要以人为本,提倡人本主义、人本精神,在很多年轻人心目中都认为人本主义是西方、尤其是西方近代史上一个理念,这完全是一个错误的认识,人本主义、人本精神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核心。西方近代所提倡的人本主义也是在中国文化影响下受到启发提出来的,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西方进入中世纪以后(公元开始),那是基督教的神本主义占了统治地位,而且排斥一切其它文化,因为它是一神信仰,人们对于造物主应该绝对服从,不允许其它文化思想去干预,有这样的干预一律被定性为异端,要被排斥和否定。这种情況在西方欧洲一直延续到十四、五世纪,到这个时候西方人发现自己在这样一种僵化的神本文化(意识)统治下落后了,需要改变。于是第一个行动就是去回归自己的传统,也就是古希腊罗马文化,这就是欧洲历史上著名的文艺复兴运动。文艺复兴运动的目的就是要从古希腊罗马文化里去寻找能够来批判、冲破中世纪的神本主义的基督宗教文化,这是第一个高潮。

第二是宗教内部改革,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出现了一批新教徒,打破了原来基督宗教一统的保守情況,出现了一批新教徒,宗教内部进行的改革。大家也许看过一本书:《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马克思韦伯写的),讲到新教的诞生对资本主义的道德的建立与发展起到一定作用。就在宗教改革过程中出现了一批原先传统的天主教传教士,他们在欧洲失去了领地,失去了土地,于是一大批传教士来到中国,来到东方。他们到了东方以后发现中国的文化与他们中世纪的神本文化完全不同,中国是依靠人们的礼仪教化、提倡个人道德自觉自律来构建这样一个社会和谐、维持社会秩序。中国文化一直强调以人为本,强调道德的自觉与自律,他们就把这样一种文化传回到欧洲。在他们看来这样一种不听从造物主的命令、而靠自己道德自觉自律是异端,可是这种异端在中国却延续了几千年,传到欧洲以后引起了欧洲一批思想家的关注,这就是十七世纪开始的启蒙运动思想家。当时有孟德斯鸠、伏尔泰、狄德罗、奎拉等人,都把中国的这种人本精神看做是典范,看做是能够冲破西方神本文化的一种力量、一种资源。他们都把中国的文化、以人为本的文化看做是一种理想的社会的文化。所以启蒙思想家写了很多作品来赞扬中国文化,提倡要以人为本,不能以神为本,这就是西方人本主义的开始,他们以这样一种人本主义结合了古希腊罗马的自由的、开放的思想冲破中世纪的独断的宗教文化。

但他们没有想到这样一种人本主义在他们那样传统文化环境下,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即人从神的脚下站立了起來,原来人是匍匐在神的脚下,现在站立了起來,人应该做主人了。于是他们提出来:人要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人要用自己的理性去征服改造自然,要天地万物听人的指挥、听人的摆布。没曾想到人一下子变成了神,跟神一样,原来神是支配一切的,现在人解放出来了,人就要支配、指挥一切了。在西方文化里人变成了神,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人类中心主义、科学主义。认为科学、人可以解決一切问题、可以征服一切,其实我们现在很多人所接受的人本主义就是这样一种人本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人本主义,科学至上、科学万能的人本主义。人要征服一切、改造一切,结果反而又被你所要改造、征服的对象束缚住了,你的一切努力都为了要达到对资源、财富的控制,谁知道你又要被你所改造的资源、物质牵着鼻子走了。我们的一切发明是为了这个东西,为了获得更多财富更多资源,就要用更先进的科技去征服它。人自以为了不起,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它们所控制住了,形成这样的情況;所以为什么西方、欧洲批判人类中心主义、批判科学万能,就是这个原因,人自以为变成了神,变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結果反而成为物的奴隶。

这个问题其实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人就开始总結了,因为看到了战争的残酷,战争死亡了那么多人,目的是什么呢,最归根结底目的在夺取资源财富,人变为资源财富的奴隶,刚从上帝的脚下爬起來,又变成了匍匐在物质财富脚下的奴隶了。所以两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许多思想家又重新提出要返回人本主义,人要做回自己,既不要做神的奴隶,又不要做物的奴隶。这就是西方人吸收了中国人本主义的理念,到了西方环境中征服了中世纪的神本主义,而自身又发生了质变,变成人类中心主义,我们现在要警惕啊,我们不要学这个人本主义,要返本还原,要学中国文化中的人本主义,中国文化中的人本主义是强调既不做神的奴隶,也不做物的奴隶。人是天地万物中的一员,人必须要向天地万物学习,我经常讲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传统,哪两个传统?一个以史为鉴,以历史作为借鉴,唐太宗讲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我们拿一个铜来当镜子可以照见自己的帽子戴正了没有,衣服穿好了沒有。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社会怎么兴旺了,社会又怎么衰落了。那么这样一个传统不断向历史学习,透过历史看今天的问题,我们今天发生了什么问题,通过历史作为一面镜子来照一照,我们在哪些方面应该注意了。

那么最早周有鉴于殷商、夏两代的历史,得出一个结论,什么结论呢?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外在的力量靠不住,他不讲跟你有多少亲,就看你有没有品德,有没有德行,有德行我就帮助你,你没有品德我就不帮助你,那你就灭亡。所以从西周开始就建立起来这样一种传统——人的自我德行提升是最终的决定力量,而不是靠天命。以此为鉴,就形成了中国人不做神的奴隶这样一种品质、一种传统、一种文化。亟进德,我们最重要的赶快提升我们每个人的品德,尤其是统治者,形成了这样一个传统,这是一个以史为鉴的传统;还有一个传统就是以天为则,把天作为我们学习的一个榜样,则就是原则、法则、效法的意思,我们向什么效法,向天!所以中国人从来不主张人去做天地的主人,去支配天地。

《论语》里有一句话:君子有三为:为什么?第一为天命,第二为大人、第三为圣人之言,前后两句都好懂,大人是什么呢?《易经》里有一句话,大人者与天地同德,与天地同德的人才能称为大人,我们对这样的人要敬畏。《论语》里还赞扬: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尧为什么伟大,因为尧遵循了自然规律、遵循了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中国人历来不主张以人为本而去支配天地,以人文本是维持人的独立性、主体性、自我自律这样一种精神,而不是去支配这个、支配那个,这才是中国的传统的人本精神,这个我们一定要知道。而不是觉得人本主义是从西方来的,恰恰是我们中国的土产,而且是这样一种原汁原味的土产,不是变了味的、走偏了的土产。好,综上所述,我先正这两句话:一句是人不为我天诛地灭,一句是人本主义。

究竟如何才能超越技的层面,更上一层楼而抵达道的化境?重视美育是一条切实的路径。德国美学家席勒在《美育书简》中指出,美育的目的在于培养我们感性和精神力量的整体达到尽可能的和谐。这一观点,与我们中国有着源远流长的美育宗旨不谋而合。在我国文化传统里影响最大的儒道佛三家,从总体上来说,其审美旨归都为和谐。雅正、飘逸、宁静之美,自然关系之和谐,佛家侧重于人与自我内心关系之和谐。在我国,自古以来,美育与德育、智育、体育水乳交融、相互渗透。仁爱、宽恕、谦恭、诚信的道德追求,对立统一、周而复始的圆形思维方式,刚柔并济、阴阳相生的强身健体之道,一同滋养华夏民族的身心与情感,化育文质彬彬的完美君子人格。先学做人,后学为文,有坚实的美育作为基础,美术方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如果要立志做个诗人,那就务必懂得,声韵偶对、字斟句酌只是雕虫小技,仅仅在这上面劳心费神、花样翻新,是因小失大、本末倒置,重要的是要在诗外-----即在道上下功夫。

道蕴藏于广阔的社会生活。要深入体察民生民情,努力开阔视野与胸襟。胸中有丘壑,下笔才能满纸云烟,作品才会有深刻的内涵,字里行间才会洋溢着篷勃的生命力。一代有一代之文艺,无论形式,还是内涵,都会随时代的发展而更新、嬗变,只有投身于时代洪流,真真切切地感受时代的风云变幻,体悟社会中的美与丑、清与浊、正与邪、真与伪,才能产生充沛、澎湃的激情,才能创作出有血有肉的动人篇章。

道蕴藏于博大精深的优秀文化遗产。要多读多学,从中汲取丰厚的营养。一切文学艺术都离不开孕育它的文化传统。一个人的品格和操守、修养与情怀、才思与识见,都离不开前人作品的潜移默化和启发。只有善于不断从前人留下的精神财富中汲取营养,才能强大自己的心灵、高尚自己的品格、丰沛自己的才情、敏锐自己的艺术感受力与表现力,才能在创作时,文思泉涌、得心应手,才能拥有一种天马行空的大精神,创造出与伟大时代相匹配的大艺术。

1. 下列关于原文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对创作者来说,形式性的艺术容易掌握,但是内涵层面的艺术就很难掌握了。

B. 道蕴藏于广阔的社会生活和博大精深的文化遗产中,创作者要认真体悟。

C. 总体上看,我国传统文化中影响最大的儒、道、佛三家的审美旨归都为和谐。

D.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不应关注声韵偶对、字斟句酌,而应在诗外下功夫。

2. 下列对原文论证的相关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文章第一部分谈技和道之间的关系,指出学技容易而入道难。

B. 文章第二部分谈由技入道的一条切实路径是重视美育,论证运用了引证法。

C. 作者对儒、道、佛三家不同和谐内容的解释,目的在于说明中国美育历史悠久。

D. 文章采用层进式结构,先提出问题,接着分析问题,最后解决问题,思路清晰。

3. 根据原文内容,下列说法正确的一项是( )

A. 文艺创作境界的高下,往往与文艺创作者是重技还是重道密切相关的。

B. 席勒的观点和我国美育宗旨不谋而合,证明了美育化育君子人格,是无国界的。

C. 要先学做人,后学为文,因为美育是德育、智育、体育进一步发展的基础。

D. 只要投身于时代洪流,感受时代变幻,体悟社会生活,就能创作出动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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